二十五万人入朝，原先不是一进门就硬打。 一九五〇年十月，彭德怀带着志愿军总部过鸭绿江时，手里的第一张算盘，是先在朝鲜北部站住脚，构筑防线，掩护朝鲜人民军后撤整顿。 可地图摊开没多久，局势变了。 平壤、元山已经落到“联合国军”手里，敌军东西两线分兵北进，锋尖直逼中朝边境。原来准备安营扎寨的地方，敌人也在往那里赶。 不能等了。 彭德怀在志愿军司令部的会议上，看着邓华、洪学智、韩先楚、解方等人。屋里没有战场上的炮声，却有比炮声更压人的沉默。 他要的不是客气话。 他要方案。 韩先楚是副司令员，也是出了名敢说敢冲的将领。会场气氛僵住时，他用半句玩笑把话顶了出来，说邓华大概是怕彭总。 彭德怀的火气一下压到韩先楚身上。 他反问韩先楚：邓华怕他，韩先楚难道就不怕他？ 这句话听着像训人，其实不是为了逞威风。战场上，怕上级、怕担责、怕说错，一样会误事。 彭德怀最不能忍的，就是指挥所里没人把真判断说出来。 韩先楚心里明白。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湖北黄安出来的穷孩子，从红军一路打到东北，又从东北打到华南。到一九五〇年，他已经是第四十军的老军长，刚刚指挥过海南岛战役。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劲：路没看清，也敢先往前探；敌情变化快，就从变化里找战机。 彭德怀要的，也正是这股劲。 十月十九日晚，志愿军秘密跨过鸭绿江。第十三兵团的底子，成了志愿军前线指挥机关的重要基础。 邓华任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洪学智、韩先楚任副司令员，解方任参谋长。 这些人坐在一起，背后不是普通会议桌，是一条刚刚拉开的战线。 开头的计划，是在龟城、泰川、球场、德川、五老里一线组织防御。可敌人推进太快，西线韩国军第六师、第八师，第东线美军第十军，都在往北压。 更要命的是，敌军看起来气势很盛，队形却散了。 西线和东线之间，敞着八十多公里的缺口。机械化部队沿公路冒进，山地两侧却并不结实。 彭德怀看到了这个缝。 毛主席在十月二十一日电示前线，重点已不是先摆防御架子，而是争取战机。彭德怀随即调整部署：西线集中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军等部，在温井、云山、熙川以北地区打冒进之敌；东线以第四十二军阻击美军第十军，护住西线侧翼。 这一下，仗的样子变了。 不是等敌人撞上来。 是趁敌人没弄清志愿军已经入朝，先把分散的先头部队打乱。 十月二十五日，第四十军第一一八师在温井西北两水洞地区，迎上韩国军第六师一部。 山路、伏击、截击。 这一仗打响后，志愿军入朝作战的序幕真正拉开。第118师首战告捷，当夜又与兄弟部队向温井推进。 韩先楚等来的，就是这个口子。 第四十军没有把这一仗当成小胜即止。十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四十军主力又在温井以东龟头洞地区攻击韩国军第六、第八师各一部；第一一八师进至古场地区后，又歼击由楚山折返的韩国军第六师第七团大部。 这几天，战场上的变化很快。 十月二十六日，韩国军第六师先头营一度进至鸭绿江边楚山，并炮击中国边境。可到月底，它的主力已经被连续打击，阵脚大乱。 彭德怀要的“先打弱敌，后打强敌”，在这里有了第一层结果。 韩先楚也在这里露出他的特点。 他不是只会冲锋的猛将。他知道，第四十军这一拳打出去，打的不是一个据点，而是敌军北进的胆气。 温井、两水洞、古场洞连起来看，就能明白那场会上的火气为什么那么重。 一句“怕不怕”，逼出的不是谁服谁。 逼出的是：战场已经没有从容布防的时间，谁能看见敌人的破绽，谁就要立刻把话说出来。 十一月一日黄昏，志愿军西线各部继续发起攻击。第三十九军在云山地区重创美军骑兵第一师一部和韩国军第一师一部。 第四十军也继续前出，在龙渊洞歼美军一个加强连。 到十一月五日，第一次战役结束。志愿军共歼敌一万五千余人，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打到清川江以南，朝鲜战局初步稳定下来。 彭德怀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有了第一点交代。 可他没有把这看成终点。 从十月二十五日到十一月五日，不过十几天。志愿军刚入朝，补给线还长，空中没有优势，棉衣、粮弹、运输，每一样都是硬坎。 彭德怀心里清楚。 第一仗打赢，只是站住了脚。 后来，第四十军因十月二十五日打响志愿军出国作战第一仗，留下了特殊荣誉。韩先楚也继续在朝鲜战场承担重任，先后任志愿军副司令员、第十九兵团司令员。 但一九五〇年十月那场会，最该记住的不是一句火爆话。 是彭德怀把“怕上级”的气氛砸开，把所有人重新按回战场。 地图还摊在桌上，铅笔在温井、云山、熙川一带画下线。彭德怀低头看着那几条山路，韩先楚坐在一旁，谁也不能再沉默了。 特别